特朗普第二任期:移民铁腕与联盟重塑如何定义美国新常态
2025年1月20日,华盛顿的气温骤降至零下三摄氏度。原定的户外就职典礼被迫移入国会大厦圆形大厅。比尔·克林顿、乔治·W·布什、巴拉克·奥巴马和即将离任的乔·拜登悉数到场,科技巨头杰夫·贝索斯、蒂姆·库克、埃隆·马斯克和马克·扎克伯格也在观众席中。中午12点10分,唐纳德·特朗普开始了长达半小时的就职演说,描绘了一幅政府信任危机、边境失守、海外灾难接踵而至的黯淡美国图景。他宣称:“我被上帝拯救,是为了让美国再次伟大。”
一年过去了,这句口号已转化为一系列极具争议的政策现实。从南部边境的“国家紧急状态”到对传统盟友的公开施压,从联邦政府的“链条锯式”精简到社会文化议题的全面转向,特朗普的第二任期不仅兑现了竞选承诺,更以惊人的速度和力度重塑着美国的国内秩序与国际角色。这365天所展现的,远不止于政策调整,而是一场关于美国身份、权力边界和全球领导力的深刻实验。
边境之战:移民政策的极限测试与国内裂痕
移民问题无疑是特朗普第二任期最具标志性、也最分裂的战场。就职首日,他即宣布南部边境进入“国家紧急状态”,拉开了美国近代史上最大规模驱逐行动的序幕。
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2月,已有超过62.2万人被正式驱逐,另有190万人“自我驱逐”。边境巡逻遭遇次数骤降至1970年代以来的最低水平。为实现“史上最大规模驱逐”,政府大幅扩张了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权限和拘留能力,在押移民人数一度突破7.3万,目标是达到10万。国土安全部还与包括斯威士兰、乌干达、老挝、缅甸在内的多个国家签署协议,接收非本国公民的被驱逐者。
执法手段的激进程度引发了全国性震荡。联邦执法力量被部署到芝加哥、洛杉矶、明尼阿波利斯、纽约等由民主党主政的“庇护城市”,常常无视地方当局的反对。有关ICE特工过度使用武力、逮捕美国公民、无标识蒙面人员在街头抓人的骇人报告不断涌现。2026年1月,明尼阿波利斯的一次大规模行动中,母亲兼诗人蕾妮·古德被ICE官员击中头部身亡。联邦政府称这是自卫行为,并将古德定性为“国内恐怖分子”;市长则谴责此举鲁莽且毫无必要。事件引发大规模抗议,紧张局势骤然升级。
布鲁金斯学会的报告指出,2025年美国经历了至少50年来首次移民净流出,这主要源于入境人数的大幅下降。特朗普政府还吊销了超过10万份签证,包括8000名学生和2500名专业工作者。奎尼皮亚克大学的民调显示,57%的选民不赞成ICE执法的方式,支持者仅占40%,党派分歧鲜明。
分析显示,移民议题是特朗普支持率相对较高的少数领域之一。伦理与公共政策中心高级研究员亨利·奥尔森指出,如果单看移民问题,特朗普的支持率可能接近50%。然而,政治评论员库尔特·巴德拉则认为,民意调查反复表明,美国人民不赞成特朗普政府执行移民政策的方式,“他们认为他做得太过火了”。
这场边境之战不仅关乎人员流动,更触及联邦与州权的古老博弈、执法权力的边界以及美国作为一个移民国家的身份认知。其影响已远远超出政策范畴,成为撕裂社会、重塑政治联盟的核心力量。
单边出击:外交政策的“特朗普主义”与联盟重构
“我的骄傲遗产将是一位和平缔造者和团结者。”特朗普在就职演说中如此宣称。然而,第二任期首年的外交实践,呈现出的是一幅更为复杂、更具对抗性的图景。
“多诺主义”与西半球霸权。特朗普政府提出了所谓“多诺主义”,重新构想美国在西半球的角色,主张减少对欧洲事务的介入,强化对美洲的影响力。这一理念最戏剧性的体现,是2026年初对委内瑞拉的军事干预。经过数月的军事集结,美军轰炸了委内瑞拉并俘获其领导人尼古拉斯·马杜罗,宣布将接管该国石油基础设施。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在行动后直言:“人们需要明白,这不是一位只会空谈、发信和开新闻发布会的总统。如果他说了什么,他就是认真的。”
与此同时,特朗普对格陵兰的执念引发了二战以来最严重的跨大西洋信任危机。他拒绝排除使用武力获取这块丹麦自治领土的可能性,并威胁对反对其努力的欧洲国家加征关税,甚至表示因为未获诺贝尔和平奖,他不再感到“有义务只考虑和平”。欧洲各国首脑在办公室里熬夜商讨如何应对一位“行为迥异”的美国总统,集体政策在奉承与绥靖之间摇摆。
冲突管理与“和平缔造者”叙事。特朗普声称已“解决了八场战争”,包括脆弱的加沙和平计划。在中东,美国在合作伙伴协助下,于2025年10月促成了以色列与哈马斯之间难以实现的停火与人质交换协议。然而,在乌克兰问题上,尽管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在阿拉斯加举行了高级别峰会,和平努力仍然停滞,战争持续肆虐。特朗普多次在乌克兰问题上偏袒俄罗斯,并承认结束冲突比他预期的要复杂。
武力运用与战略模糊。与竞选时抨击前任海外冒险的言论相反,特朗普下令对伊拉克、尼日利亚、索马里、叙利亚的伊斯兰国、也门的胡塞武装以及伊朗的核设施进行军事打击。2025年6月,美国对伊朗三处核设施发动了名为“午夜铁锤”的重大打击。分析人士认为,这些行动与其说体现了连贯的大战略,不如说彰显了“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行事风格。白宫幕僚长苏茜·怀尔斯曾形容不喝酒的特朗普具有“酒鬼人格”,即“以一种没有什么他不能做的观点行事”。
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核心在于交易性与个人化。他热衷于与单个国家或公司达成“交易”,关税谈判中针对不同国家设定不同税率便是明证。这种模式打破了基于规则的多边主义传统,将国际关系简化为双边博弈与即时收益的计算。其结果,是美国与传统盟友的关系降至冰点,全球秩序的不确定性急剧升高。正如明尼苏达大学政治与治理研究中心主任拉里·雅各布斯所言:“特朗普显然对‘受全世界尊重’有非常不同的理解。他可能指的是被畏惧和威慑;这或许是真的。在关于美国作为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领导者的两党共识方面,他正在摧毁它。”
权力重塑:行政扩权、制度弱化与国内议程
第二任期内,特朗普对国内权力结构的冲击同样深远,其特点是行政权力的空前扩张和对既有制度的系统性弱化。
“政府效率部”与联邦瘦身。特朗普将亿万富翁埃隆·马斯克置于新设立的“政府效率部”负责人位置,后者手持链条锯的形象成为联邦政府大规模精简的象征。据人事管理办公室数据,通过买断、减员和关闭办公室,联邦雇员减少了超过31.7万人。美国国际开发署被关闭,消费者金融保护局、教育部等部门也遭到针对性削减或重组。然而,彼得森基金会分析联邦数据显示,2025年12月的支出比2024年12月高出50亿美元,国债持续攀升,表明整体开支并未减少。
司法武器化与政治清算。司法部成为打击政治对手的工具。前联邦调查局局长詹姆斯·科米、纽约总检察长利蒂希娅·詹姆斯、前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以及曾领导对其弹劾的民主党议员亚当·希夫和埃里克·斯瓦尔威尔都成为调查目标。特朗普公开鼓励司法部调查政治对手,同时利用赦免权为2021年1月6日国会山骚乱的相关者、前共和党议员乔治·桑托斯等盟友消除罪名。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杰罗姆·鲍威尔也因利率政策与总统不合而受到调查压力。
社会文化战争。政府迅速采取行动,从美国学校中消除“激进性别意识形态和批判性种族理论”,正式规定性别只有男女两种,并从护照中移除非二元选项“X”。所有联邦政府的多元化、公平与包容项目被勒令取消。特朗普还向大学施压,切断了对一些学校的资助,哥伦比亚大学等名校被迫与政府达成和解以避免进一步调查。
总统权力的极限测试。尽管共和党控制国会两院,特朗普仍严重依赖行政行动来实现目标。2025年及2026年初,他签署了228项行政命令,远超历任总统首年纪录。他动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等紧急权力来征收关税、部署国民警卫队到美国城市,这些行为合宪性均受到挑战并诉至最高法院。在国会僵局导致美国历史上最长的政府停摆后,白宫测试了其单方面调动资金的权力极限。
特朗普的第二任期呈现出一个矛盾体:一方面,他大幅削减特定机构和项目,宣称“小政府”;另一方面,行政权力,特别是总统个人的权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集中和扩张。制度制衡被削弱,专业机构被政治化,其长期影响可能是美国治理体系的根本性改变。
注意力政治:社交媒体治国与可持续性困境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一个鲜明特征是“注意力经济”与治国理政的深度融合。他不仅是政策制定者,更是永不落幕的政治戏剧主演。
社交媒体作为核心武器。与第一任期被主流平台封禁不同,此次特朗普与科技巨头关系缓和。马斯克的X平台和扎克伯格的Meta成为其盟友。他的团队利用人工智能快速生成表情包和视频,使其始终处于网络话题的中心。这些内容时常涉及粗俗攻击,例如一幅显示他头戴王冠、驾驶飞机向对手倾倒粪便的图片。据统计,他在第二任期内242次在社交媒体帖子中以“感谢您对此事的关注”结尾。
持续不断的“震撼”策略。从干预纽约巨人队教练聘用,到威胁对伊朗、丹麦、哥伦比亚动武,再到炫耀他人的诺贝尔奖牌,特朗普通过制造源源不断的事件来占据新闻周期。共和党战略师罗恩·邦让评论道:“他早上向你问好,晚上向你道晚安。你不可能听不到他的消息。”这种策略成功地实现了他所寻求的破坏性效果,但也让关乎民生的议题失焦。
民调反差与政治现实。尽管制造了巨大声量,特朗普在多数议题上的支持率并不高。路透社/益普索2026年1月的民调显示,仅36%的美国人认可其经济处理方式。美联社-NORC民调显示,仅约30%的成年人认可其医疗保健政策。甚至在曾经的优势项目移民问题上,支持率也从第一任期初的约一半降至约40%。CNN最新民调发现,61%的人不认可特朗普的总统工作,67%的受访者认为经济状况“有些/非常糟糕”。
这种“高音量、低认可”的现象揭示了特朗普执政的核心挑战:其硬核风格能巩固基本盘,却难以扩大支持群体。在生活成本居高不下的背景下,选民对“可负担性”的焦虑持续存在。特朗普曾称 affordability 挑战是“民主党的骗局”,但未能提出令公众信服的解决方案。民主党人正学习在新的媒体范式下反击,加州州长加文·纽森等人通过播客和社交媒体嘲讽进行对抗。
历史学家乔恩·米查姆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49%在2024年11月投票的人决定:是的,再试一次。但他们是为所有这一切投票的吗?在什么时候,那些选民会表示他们不想要国王?不想要君主?宪法对他们仍然重要?这会如何发生?”
结论:未完成的革命与不确定的遗产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第一年,是一场全方位、高强度的政治实践。在移民问题上,他推行了堪比“极限测试”的严厉政策,以社会撕裂和法治争议为代价,暂时改变了人口流动趋势。在外交领域,他摒弃了多边主义传统,以单边主义和交易外交重塑联盟关系,让世界在惊愕中适应一个更具侵略性、更不可预测的美国。在国内,他持续扩张行政权力,弱化制度约束,将联邦政府深深打上个人烙印。
然而,这场“革命”远未稳固。最高法院将对关税和行政权力的合宪性作出关键裁决;各州与联邦在移民执法上的对抗仍在继续;经济数据喜忧参半,民生压力仍是政治软肋;国际社会从震惊中逐渐酝酿反制。特朗普的注意力驱动模式,虽然改变了政治传播的节奏,但其政策本身仍面临可持续性和有效性的严峻拷问。
更深层次看,特朗普第二任期凸显了美国政治中民粹主义、行政扩权和身份政治的交汇。它既是对现有体制的反叛,也暴露了体制自身的僵化与回应乏力。无论其最终遗产是“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序章,还是民主制度韧性的一次压力测试,这一年都已深刻地改变了美国的内外轨迹。世界不再猜测特朗普是否会兑现承诺,而是努力应对一个承诺已成现实、且仍在不断演进的新常态。接下来的问题不再是“他会做什么”,而是“这一切将带来什么”,以及“谁,将以何种方式,对此作出回应”。答案,将决定下一个美国时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