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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拆除联合国近东救济工程处耶路撒冷总部:一场法律行动背后的地缘政治博弈

作者:dong 更新:2026年2月7日 3749 字 约 12 分钟阅读
以色列拆除联合国近东救济工程处耶路撒冷总部:一场法律行动背后的地缘政治博弈

推土机的轰鸣声打破了耶路撒冷谢赫贾拉社区的清晨宁静。2025年初,在以色列议会通过一项禁止联合国近东救济工程处在以境内活动的法律后,以色列土地管理局协同执法部门,开始系统性地拆除位于该市“弹药山”社区的UNRWA总部建筑。重型工程机械将办公楼、培训设施化为瓦砾,随后,一面以色列国旗在废墟上升起。这一系列画面通过社交媒体迅速传遍全球,不仅记录了一次物理上的拆除,更象征着一场酝酿已久、牵动多方神经的政治与法律摊牌。以色列方面宣称,这是对国内法的执行,是对一个“早已沦为恐怖主义温床”的机构的必要清理。而UNRWA发言人则悲愤地表示,这是史无前例的行为,“世界上从未有任何国家像以色列这样,将联合国旗帜从其办公室降下”。从谢赫贾拉到卡兰迪亚的培训学院,UNRWA在巴勒斯坦被占领土上的存在正被连根拔起。这远非一次简单的房地产回收,其背后是以色列国家安全逻辑的彻底贯彻、对国际援助架构的挑战,以及对耶路撒冷最终地位问题的又一次单边塑造。

从法律文本到推土机:拆除行动的决策与执行链条

拆除行动并非一时兴起。其直接法律依据是2025年1月由以色列议会通过、明确禁止UNRWA在以色列境内运作的法案。该法案的发起人,以色列是我们的家园党议员尤利娅·马利诺夫斯基,亲自出现在了拆除现场。她的表态清晰地勾勒出以色列立法机构的意图:“UNRWA在弹药山的恐怖总部今早被移除了……这得益于我发起的、旨在将UNRWA驱逐出以色列的法律。” 将UNRWA总部直接定义为“恐怖总部”,反映了以色列官方叙事中对这一机构性质的彻底否定。

以色列外交部的声明,则试图为行动披上严谨的法律与行政外衣。声明强调,该地块所有权属于以色列国,行动由以色列土地管理局依法执行。更关键的一点在于,外交部指出,即便在该法案通过之前,UNRWA早已停止了在该地点的运作,人员与活动均已撤离。这一表述旨在剥离行动的“即时冲突”色彩,将其塑造为一个对闲置且无豁免权资产的常规处置程序。声明反复强调,此举“不构成新政策”,而是对现有关于UNRWA的以色列立法的“实施”。这种论调试图将一次极具象征意义的行动,淡化为一桩普通的行政执法案件。

然而,行动的现场指挥层级揭示了其背后的政治权重。根据巴勒斯坦方面的报道,拆除是在以色列极右翼国家安全部长伊塔马尔·本-格维尔的直接监督下进行的。本-格维尔以其强硬的犹太民族主义立场著称,长期主张加强对约旦河西岸的控制并削弱巴勒斯坦机构的地位。他的亲自介入,无疑为这次行动注入了强烈的意识形态信号,表明这不仅是政府部门的常规工作,更是一场由高层推动的、具有宣示意义的政治行动。

从时间线来看,这是一场多步骤的挤压。早在1月26日,以色列当局就已通知UNRWA位于耶路撒冷的10处设施,将切断其水、电和通讯服务并予以没收。随后,拆除行动从谢赫贾拉的总部开始,并预期将扩展至卡兰迪亚的培训学院。UNRWA发言人无奈地表示,该机构在地面上“已无任何总部、办公室或学院剩余”。这种系统性、逐步升级的举措,显示出一个旨在彻底清除UNRWA物理存在的战略决心,而非孤立事件。

“恐怖主义温床”还是“生命线”?以色列与UNRWA的叙事战争

以色列为此次行动辩护的核心逻辑,建立在对其所称的UNRWA与恐怖主义深度绑定的指控之上。外交部声明中的指控极为严厉:“UNRWA员工参与了10月7日的大屠杀和绑架以色列人行动。该组织内大量员工是哈马斯和巴勒斯坦伊斯兰圣战组织的恐怖分子,其基础设施被用于隧道建设、火箭弹发射和恐怖活动。” 声明最终得出结论:“UNRWA-哈马斯早已不再是一个人道主义援助组织,而是充当了恐怖主义的温床。”

“UNRWA-哈马斯”这一合并称谓的使用,是叙事上的关键一步。它不再将两者描述为可能存在勾结的两个实体,而是直接将其融合为一个统一的敌对架构。这种修辞将针对UNRWA的任何行动,都纳入了以色列自10月7日事件后发起的、对哈马斯“全面战争”的框架内,从而在国内和国际上争取反恐话语的合法性。将位于耶路撒冷心脏地带的一个联合国机构总部拆除,并升起以色列国旗,在视觉和心理上强化了“清除恐怖据点、恢复主权”的叙事。

然而,UNRWA及其支持者所讲述的,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对于数百万巴勒斯坦难民及其后代而言,UNRWA自1949年成立以来,一直是教育、医疗、救济和社会服务的核心提供者。该机构在加沙地带、约旦河西岸、约旦、黎巴嫩和叙利亚运营着数百所学校、健康中心和援助项目,雇佣了数万名当地员工,其中绝大多数是巴勒斯坦难民。UNRWA发言人强调,卡兰迪亚的培训学院“培养了数万名专家和技术人员”,这凸显了该机构在人力资本开发方面的长期角色,而不仅仅是紧急救济。

双方的叙事冲突,触及了巴以冲突中最根本、最棘手的问题之一:难民权利与最终地位。以色列的立场是,UNRWA的存在永久化了“难民”身份的代际传递,阻碍了难民问题的解决,并成为反以煽动和活动的平台。而巴勒斯坦方面及许多国际观察员则认为,UNRWA的服务是维持被占领土上巴勒斯坦人生存与尊严的基本保障,在政治解决缺位的情况下,其人道主义职能不可或缺。拆除其设施,尤其是教育和培训机构,被视作对巴勒斯坦社会未来发展能力的直接打击。

这场叙事战争也延伸到了国际法的层面。以色列坚称行动符合其国内法和国际法,因为该地块不享有豁免权。而UNRWA方面则指出,降下联合国旗、强占联合国设施的行为,在国际实践中极为罕见,挑战了联合国机构运作的基本惯例和尊严。这种对国际规范的公然挑战,其长期影响可能远超耶路撒冷这几栋建筑的命运。

耶路撒冷的地缘政治棋局:主权宣示与地位预判

选择在耶路撒冷,特别是在谢赫贾拉和“弹药山”这样的敏感社区采取行动,具有极强的地缘政治象征意义。耶路撒冷地位问题是巴以冲突中最核心、最敏感的症结之一。国际社会普遍不承认以色列对整个耶路撒冷的主权,大多数国家将其使馆设在特拉维夫。以色列则通过立法宣称耶路撒冷为其“永恒且不可分割的首都”,并致力于通过事实改变来强化这一主张。

在谢赫贾拉升起以色列国旗,是一个明确的主权宣示行为。它不仅仅是在一块收回的土地上插旗,更是在一个长期存在产权争议、巴勒斯坦居民面临驱逐威胁的社区,强化以色列的管控存在。将联合国机构从东耶路撒冷的核心区域物理上抹去,代之以国家象征,是以色列单方面塑造耶路撒冷现实、预判其最终地位的努力。这可以被看作是一系列旨在“以色列化”东耶路撒冷行动的最新步骤,包括扩建定居点、限制巴勒斯坦人建设、加强安全管控等。

此外,行动地点“弹药山”本身也充满历史隐喻。该地名源于1967年“六日战争”中一场激烈的战役,以色列在此战胜约旦军队,从而占领东耶路撒冷。在此地拆除一个服务于巴勒斯坦难民的联合国机构,无形中串联起了从1967年军事胜利到当前政治法律行动的历史脉络,暗示着以色列对其战争成果的巩固与延伸。

这一行动也对巴勒斯坦权力机构在耶路撒冷的微弱存在构成了进一步挤压。PA在耶路撒冷的官方活动本就受到严格限制,UNRWA等国际机构的存在曾是某种形式的外部平衡力量。随着这些机构的物理空间被清除,巴勒斯坦人在东耶路撒冷的 institutional presence(机构存在感)将更加稀薄,以色列的独家管辖事实将更为凸显。

国际社会的沉默、分裂与可能的连锁反应

面对以色列拆除UNRWA总部并强占其财产的行动,国际社会的反应呈现出复杂且分裂的图景。与以往类似事件可能引发的强烈谴责和紧急会议不同,此次国际反应相对 muted(克制)。这种沉默或低烈度回应背后,是多重因素的交织。

首先,10月7日事件彻底改变了部分西方国家,尤其是以色列传统盟友的舆论和政治语境。哈马斯袭击的残酷性,以及以色列随后提出的关于UNRWA员工参与袭击的指控(尽管一些指控仍在调查中),使得公开为UNRWA辩护在政治上变得更为困难。一些主要捐助国在事件后曾暂停向UNRWA捐款,虽然后续部分恢复,但机构的信誉和“政治正确性”已受损。在此背景下,以色列将行动包装为“反恐”和“执行法律”,更容易在西方内部找到理解甚至默许。

其次,联合国系统本身面临尴尬。作为一个主权国家,以色列是联合国成员国。联合国秘书处可以发表声明表示关切,但缺乏强制执行力。安理会则可能因美国的否决权而无法通过任何有约束力的决议。这种结构性无力感,使得联合国在面对其旗下机构设施被成员国拆除时,往往只能诉诸道德谴责,效果有限。UNRWA发言人所言“世界上从未有任何国家这样做”,既表达了愤慨,也透露出一种制度性的无奈。

然而,行动的长期连锁反应不容小觑。其一,它可能开创一个危险的先例,即一个国家可以依据其国内法,单方面认定某个联合国机构为非法并没收其资产。这动摇了联合国机构在全球开展工作的法律安全保障基础。其二,对UNRWA的持续打压,可能加剧加沙地带和约旦河西岸的人道主义危机。UNRWA是加沙最重要的援助分发者,其运营能力受损将直接影响到平民的基本生存。其三,这可能进一步激化巴勒斯坦人的不满情绪,为新一轮的暴力循环埋下伏笔。其四,它使得通过谈判解决巴以冲突,特别是耶路撒冷地位问题,变得更加遥不可及,因为事实在地面上不断被单方面改变。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这反映了当前全球地缘政治中,多边主义与基于主权利益的单边行动之间的张力。当大国协调失灵、国际机构权威下降时,地区强国更倾向于采取 unilateral measures(单边措施)来推进自身认定的安全与政治目标。以色列的行动,是在这一全球背景下的一次典型实践。

推土机可以迅速将建筑化为瓦砾,但由此激起的政治尘埃却将长久弥漫。以色列拆除UNRWA耶路撒冷总部,远非一场简单的房地产纠纷的终点。它是以色列国内政治右倾化、安全思维绝对化的外在体现,是围绕巴勒斯坦难民叙事主导权的激烈争夺,是耶路撒冷地位问题上又一次单方面的既成事实塑造,也是对战后国际多边援助体系的一次高压测试。

行动短期内强化了以色列政府对其核心议程的掌控力,满足了国内部分政治力量展示强硬姿态的需求。然而,它也将以色列置于与国际法和联合国惯例更直接的对撞轨道上,可能加深其在国际社会的孤立形象,并使得巴勒斯坦被占领土上的治理与人道状况更加脆弱且不可预测。对于巴勒斯坦人而言,这不仅是服务机构的损失,更是其民族诉求在象征意义上的又一次挫败。对于国际社会,尤其是那些仍然主张两国方案的力量,这一事件再次残酷地提醒,没有有效制约和严肃政治进程的介入,地面上的事实将持续朝着远离和平的方向滑行。废墟之上飘扬的旗帜,标记了一个旧阶段的强行终结,却并未指明新的出路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