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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收缩还是霸权重塑?解读五角大楼新版《国防战略》的盟友“责任令”

作者:dong 更新:2026年2月7日 2892 字 约 10 分钟阅读
战略收缩还是霸权重塑?解读五角大楼新版《国防战略》的盟友“责任令”

2026年1月23日,一个周五的傍晚,当美国东海岸的民众正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雪做准备时,五角大楼以一封近乎悄无声息的电子邮件,向世界投下了一份34页的战略文件。这份题为《2026年国家国防战略》的文档,没有盛大的发布会,没有高级官员的吹风,却以其冷峻的措辞和清晰的转向,在全球盟友与对手间激起了千层浪。文件开篇第一句话就定下了基调:“长久以来,美国政府忽视——甚至拒绝——将美国人及其具体利益置于首位。”这不仅仅是一份军事蓝图,更是一份充满政治意味的宣言,标志着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内美国全球安全承诺的根本性调整。

从“重返亚太”到“聚焦后院”:战略优先级的戏剧性转换

与2022年拜登政府时期发布的上一版《国防战略》相比,新版文件最显著的转变在于地理重心的迁移。拜登版本将中国定义为“步调挑战”,并将印太地区置于核心。而2026年版本则将本土与西半球防御提升为“绝对优先事项”,甚至排在印太地区之前。文件直言不讳地将西半球描述为一个被先前政策“忽视”的地区,并誓言要“恢复美国在美洲大陆的军事主导地位”。

这种“西进”战略并非空谈。文件具体指向了巴拿马运河格陵兰这两个关键地缘节点。就在文件发布前几天,特朗普总统宣布已与北约领导人马克·吕特就北极安全达成“未来交易框架”,该框架将给予美国对格陵兰的“完全访问权”。格陵兰是北约盟友丹麦的自治领土,此事已在哥本哈根引发震动。丹麦官员匿名透露,正式谈判尚未开始,但美方的意图已昭然若揭。对于巴拿马运河,特朗普的态度同样暧昧。当被问及美国是否考虑重新控制运河时,他回应道:“我不想告诉你这个……算是吧,我不得不说,算是吧。这算是摆在台面上的选项。”

这种对“后院”的重新关注,被文件自身称为 “特朗普对门罗主义的推论” 。门罗主义诞生于19世纪,宣称美洲是美国的势力范围。2025年底,美国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发动夜间行动,抓捕了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特朗普当时就将此行动描述为门罗主义的现代化版本。新版《国防战略》为此类行动提供了理论背书,声称将“积极且无畏地在整个西半球捍卫美国利益”,并警告所有“毒品恐怖分子”引以为戒。自2025年9月以来,美国已在加勒比海和太平洋地区进行了约三十次针对疑似贩运船只的打击,造成超过110人死亡,尽管美国政府从未提供船只涉毒的确凿证据。

“有限支持”与“主要责任”:盟友关系的历史性重构

如果说对西半球的强调是战略收缩的一面,那么对盟友角色的重新定义则是另一面,且更具冲击力。文件的核心信息可以概括为:美国将提供“关键但更有限的支持”,而盟友必须承担起自身防务的“主要责任”。这一原则被系统地应用于美国所有的传统联盟体系。

在东亚,文件明确指出:“韩国完全有能力在获得美国关键但更有限的支持下,承担起威慑朝鲜的主要责任。”目前,约有28,500名美军驻扎在韩国。尽管文件未明确提及撤军,但“重新调整美军态势”的表述已让首尔方面感到不安。韩国今年已将国防预算增加7.5%,但面对拥有核武器的朝鲜,任何美国支持的“限制”都意味着风险与不确定性的陡增。文件同时评估朝鲜能用核武器打击韩日目标,并对美国本土构成“当前且明确”的核威胁,这更凸显了将威慑重担转移给盟友的内在矛盾。

在欧洲,语调同样直接。文件承认“俄罗斯在可预见的未来仍将是北约东部成员国持久但可管理的威胁”,但旋即话锋一转,断言北约盟友实力已足够强大,“完全有能力承担欧洲常规防御的主要责任”。美国已确认将减少在乌克兰边境附近的北约驻军,欧洲各国担心,特朗普政府可能大幅削减驻军规模,在俄罗斯日益强势的背景下留下安全真空。文件强调,美国将密切关注盟友是否遵守去年海牙北约峰会的承诺,即将国防开支提高到GDP的5%。这实际上是将美国的安全承诺与盟友的“付费”行为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这种转变的本质,是从“共同防御”模式转向“责任分担”模式,甚至是“责任转移”模式。 五角大楼的逻辑是,随着盟友经济与军事实力的增长,他们理应为自己家门口的威胁负起首要责任,而美国则腾出手来专注于本土和西半球的核心利益。然而,这种逻辑忽略了联盟体系的心理与政治维度。安全感并非简单的算术题,美国军事存在的象征意义和担保作用,往往比实际兵力数量更为重要。当美国明确表示支持将“更有限”时,盟友间的信任基石难免出现裂痕。

对华“威慑”而非“对抗”:大国竞争策略的微妙调整

与对盟友的强硬态度形成对比的,是文件对中国的表述显得相对“温和”。拜登政府的战略将中国视为首要对手,而2026年版本则视中国为印太地区一个“既成力量”,目标仅是阻止其主导美国或盟友。文件写道:“目标不是主导中国;也不是要扼杀或羞辱他们……这不需要政权更迭或其他生存性斗争。”它甚至提出将“扩大与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事交流范围”。

这种语调变化背后,是特朗普政府寻求从由其高额关税引发的贸易战中“降温”的努力。文件称“特朗普总统寻求与中国的稳定和平、公平贸易和相互尊重的关系”。然而,这种“温和”伴随着一个刺眼的省略:全文只字未提台湾。相比之下,2022年拜登版战略明确表示美国将“支持台湾的非对称自卫”。美国国内法律要求其对台提供军事支持,新版战略的沉默无疑向北京和台北都发出了复杂信号。分析显示,这并非忽视,而可能是一种刻意模糊,旨在减少直接刺激中国的同时,保留所有政策选项。

对俄罗斯的威胁评估也从“严重威胁”降级为“持久但可管理”。这种降调与要求欧洲承担主要防务责任一脉相承,意味着美国认为欧洲已有足够能力应对一个“可管理”的俄罗斯。然而,在乌克兰战事未平、俄乌力量对比依然悬殊的背景下,这种评估在欧洲东部前线国家听来,恐怕过于乐观,甚至有些脱离现实。

“美国优先”的军事化身:战略的内在逻辑与全球震荡

纵观整份文件,其灵魂无疑是“美国优先”哲学在国防领域的彻底贯彻。这体现在几个相互关联的层面:

首先是利益定义的收缩与具体化。 文件反复强调“美国利益”,并将其与本土安全、边境管控(包括驱逐非法移民)、打击毒品贸易、控制关键航道直接挂钩。像气候变化这类被上届政府视为“新兴威胁”的全球性议题,则完全从文件中消失。国家安全被更多地定义为“国土安全”,而非全球领导地位带来的广义安全。

其次是手段上的非干预主义倾向。 文件质疑了数十年的战略关系,倾向于不直接介入海外冲突,而是通过强化盟友自主能力来维护区域平衡。这并非传统的孤立主义,而是一种 “有选择的介入主义”“精算的霸权主义” 。美国并非退出世界,而是试图以更低的成本和更小的风险来维持其影响力,将更多前线责任和成本外部化。

最后是姿态上的单边主义色彩。 文件在呼吁与加拿大及中南美洲邻国“真诚合作”的同时,不忘发出赤裸裸的警告:“我们将确保他们尊重并共同捍卫我们的利益……如果他们不这样做,我们已准备好采取有针对性的、果断的行动,切实推进美国利益。”这种合作与威胁并存的措辞,定义了美国与盟友及伙伴关系的新基调:交易性大于同盟性。

这份战略的发布时机也耐人寻味,正值特朗普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激烈批评欧洲、并与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发生龃龉之后。卡尼曾警告全球秩序可能出现“断裂”。五角大楼的文件似乎证实了这种断裂正在美国的安全承诺中发生。

新版《国防战略》描绘了一幅美国全球军事布局的未来图景:一个更收缩、更聚焦、更交易化的超级大国。它要求盟友“长大成人”,独自面对近在咫尺的威胁,而自己则转身巩固“美洲堡垒”。这一转变短期内可能为美国节省资源并降低直接卷入冲突的风险,但其长期代价可能是联盟体系的弱化、全球安全公共产品的短缺,以及潜在对手误判风险的上升。

当欧洲需要独自面对“可管理”的俄罗斯,当韩国需要承担“主要”的威慑责任,当西半球国家在美国的“主导”下惴惴不安时,世界秩序正在悄然重塑。五角大楼的这份文件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开端,它引发的连锁反应,将从各国外交与国防部门的紧急评估会议开始,逐渐蔓延至全球每一个地缘政治的角落。美国提供的“有限支持”究竟是多大的支持?盟友承担的“主要责任”又意味着多大的风险?这些问题没有写在34页的文件里,答案将在未来几年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中,被一一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