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和平理事会”倡议遇冷:主要大国拒绝参与并重申支持联合国
1月22日,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年会现场,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签署了“和平理事会”宪章。这个最初被设想为监督加沙未来计划的小型领导人团体,其宪章内容迅速引发了国际社会的警觉。宪章规定特朗普将担任理事会主席直至其辞职,并拥有对理事会行动和成员资格的一票否决权。短短一周内,中国、法国、俄罗斯、英国四个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以及日本、德国等主要经济体,均拒绝或未表态加入。新西兰、西班牙、斯洛文尼亚等至少九个欧洲国家公开回绝了邀请。这场由美国发起的倡议,非但未能建立起一个替代性的全球安全架构,反而意外地促使多国重新确认了对已有81年历史的联合国及其安理会的支持。
倡议的演变与核心争议点
特朗普政府最初推销“和平理事会”时,将其定位为解决加沙危机的专属平台。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在1月21日的国会听证会上试图安抚盟友,强调“这不是联合国的替代品”,理事会当前焦点仅限于加沙停火计划的后续阶段。然而,宪章文本和特朗普本人的言论描绘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这份在达沃斯签署的宪章,将理事会定义为“一个旨在促进受冲突影响或威胁地区的稳定、恢复可靠合法治理并确保持久和平的国际组织”。它尖锐地批评联合国,强调需要“一个更灵活、更有效的国际机构来建设和平”,并称“持久和平需要勇气抛弃那些屡屡失败的机构”。更关键的是,宪章赋予了特朗普本人近乎永久的个人权力:他作为创始主席,任期直至辞职;他拥有否决理事会任何行动和决定新成员的权力。国际危机组织联合国问题专家理查德·高恩分析认为,正是美国推出这份野心过大的宪章,将整个倡议变成了负资产。“那些本想为解决加沙问题而签署的国家,看到理事会正在变成一个特朗普粉丝俱乐部。这毫无吸引力。”
特朗普的公开表态加剧了外界的疑虑。他不仅宣扬理事会拥有更广泛的国际授权,可以调解全球冲突,甚至暗示它“可能”取代联合国。这种对二战后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秩序的公开挑战,触及了许多国家的红线。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在1月23日明确回应:“在我看来,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的基本责任在于联合国,在于安理会。只有安理会才能通过对所有成员具有约束力的决定,任何其他机构或联盟都无法在法律上要求所有成员国遵守关于和平与安全的决定。”
主要国家的反应与战略考量
主要大国的拒绝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基于清晰战略计算的集体反应。安理会其他四个常任理事国的立场具有代表性。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上周指出,该理事会超出了“加沙框架,并引发了严重问题,特别是涉及联合国的原则和结构,这些是不可动摇的”。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在伦敦会见古特雷斯后,重申了“英国对联合国和国际基于规则体系的持久支持”,并强调联合国在应对全球问题中的“关键作用”,随后英国正式拒绝加入。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傅聪在1月26日的安理会会议上,虽未直接点名,但明确指向了“和平理事会”:“我们不应选择性地履行对联合国的承诺,也不应绕过联合国创建替代机制。”俄罗斯则一直未予置评。
其他西方盟友的拒绝理由同样具体。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表示不加入,因为理事会将巴勒斯坦权力机构排除在外,且该机构“处于联合国框架之外”。新西兰总理克里斯托弗·拉克森1月24日确认不加入,称需要更多关于其意图的澄清。挪威、瑞典、意大利等国也纷纷回避。甚至连传统上紧跟美国外交政策的加拿大,其总理马克·卡尼的邀请也被特朗普撤销,原因未明。
分析人士指出,这些拒绝背后有几点共同考量。第一是维护联合国安理会的法定权威和以《联合国宪章》为基础的国际体系,这是战后国际秩序的基石,任何动摇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第二是对特朗普个人化外交风格及其政策反复性的不信任。理事会倡议推出时,恰逢特朗普威胁要接管北约盟友丹麦的自治领土格陵兰,并惩罚一些抵制的欧洲国家,这引发了加拿大、丹麦等国的强烈反驳,认为其要求威胁到了西方最稳固的联盟之一。尽管特朗普随后戏剧性地改变了格陵兰立场,但造成的信任裂痕已然存在。第三是担忧该机制与联合国现有架构重叠甚至冲突,造成混乱,而非有效补充。
参与国图谱与地缘政治动机
根据特朗普特别助理迪伦·约翰逊1月28日公布的首批26个“创始成员”名单,参与国呈现明显的地域特征。它们主要来自中东、中亚、东南亚和部分东欧国家,包括阿尔巴尼亚、阿根廷、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巴林、白俄罗斯、保加利亚、柬埔寨、埃及、萨尔瓦多、匈牙利、印度尼西亚、约旦、哈萨克斯坦、科索沃、科威特、蒙古、摩洛哥、巴基斯坦、巴拉圭、卡塔尔、沙特阿拉伯、土耳其、阿联酋、乌兹别克斯坦和越南。
八个主要的穆斯林国家——土耳其、沙特阿拉伯、埃及、约旦、印度尼西亚、巴基斯坦、卡塔尔和阿联酋——在同意加入后发表了一份联合声明,支持其在加沙的使命和促进巴勒斯坦建国,但声明中只字未提特朗普的全球和平计划。理查德·高恩认为,他们的关注点可能是一种在初期“在加沙问题讨论中立足”的方式,因为特朗普的停火计划已经面临数次挫折。对于许多中东国家而言,加入一个由美国主导、声称聚焦加沙的机制,是影响战后安排、确保自身利益的一种务实尝试,尽管他们对特朗普更宏大的蓝图心存疑虑。
这份名单也反映出该倡议在吸引全球性大国和发达经济体方面的彻底失败。没有一个七国集团(G7)成员(除美国外)加入,金砖国家中也仅有部分成员参与。人权观察组织联合国主任路易斯·查博诺直言不讳:“几乎没有政府愿意加入特朗普这个‘山寨联合国’,这并不奇怪。它目前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侵犯人权者和战争罪嫌疑人的‘付费游戏’俱乐部,而不是一个严肃的国际组织。”
对联合国体系与未来国际秩序的启示
特朗普“和平理事会”倡议的遇冷,短期内看并未对联合国构成实质性威胁,反而像一剂反向催化剂。它促使主要大国——无论是美国的传统盟友还是战略竞争对手——公开重申对联合国核心地位的集体承诺。在安理会会议、公开演讲和闭门外交中,各国共同抵制了特朗普颠覆战后国际秩序的最新尝试。
然而,这一事件也尖锐地暴露了联合国,特别是安理会,在应对诸如加沙危机等棘手问题时面临的效能困境和信誉挑战。卢比奥“联合国在加沙除了提供粮食援助外几乎毫无用处”的批评虽显偏颇,却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部分国际社会对联合国行动能力的失望情绪。这正是八个中东国家愿意尝试新机制的现实背景。
从更深层看,这场风波反映了当前国际秩序的一种张力:一方面,以联合国为中心的多边主义体系虽不完美,但其普遍性、合法性和相对稳定的程序仍是绝大多数国家的首选;另一方面,大国,尤其是美国,在特定议题上寻求建立更灵活、更易掌控的“小多边”或“俱乐部式”机制的冲动始终存在。关键在于,这种替代性机制是作为联合国的补充,还是旨在削弱甚至取代它。
目前来看,“和平理事会”由于其过于浓厚的个人色彩、模糊的全球野心以及对联合国公然的排斥姿态,未能通过国际社会的“合法性测试”。它未能吸引到构成全球力量支柱的关键国家,其影响力很可能被局限在特定区域议题上。正如高恩所判断:“我仍然不相信这对联合国构成真正的长期威胁。”
但这一页并未完全翻过。未来,如果加沙局势出现突破性进展,或者该理事会将其议程严格限定在具体区域冲突调解上并展现出实效,不排除部分观望国家(如印度)的态度会发生变化。然而,只要其宪章中赋予特朗普个人终身否决权的条款不改,其作为一个严肃、可信、可持续的国际和平与安全机构的潜力就极为有限。这场外交博弈的最终遗产,或许不是诞生了一个新的全球仲裁者,而是再次证明了,在当今这个分裂的世界里,要建立一个真正具有普遍代表性的、替代联合国的全球安全治理架构,有多么艰难。各国用脚投票的结果表明,修补现有的房子,尽管麻烦,似乎仍是比另起炉灶更现实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