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死刑法案辩论:针对巴勒斯坦袭击者的立法冲击与地区影响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事件过去两年多后,以色列议会正在激烈辩论一项极具争议的立法。由极右翼政党犹太力量党推动的死刑法案,旨在对经以色列法院定罪的巴勒斯坦致命恐怖袭击者强制适用绞刑。去年11月,该法案在120席的议会中以39票赞成、16票反对通过了一读。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兹维卡·福格尔称这是“我们防御墙上的又一块砖”,而人权组织则谴责这是以色列历史上“最极端的立法提案之一”。这场辩论不仅关乎刑罚,更触及以色列社会的身份认同、法律体系的种族边界,以及在加沙战争背景下不断右倾的政治生态。
立法进程与政治博弈:极右翼的议程推动
这项死刑法案的文本正在最终拟定中。根据草案,在专门审判约旦河西岸巴勒斯坦人的以色列军事法庭,对致命恐怖袭击的定罪将强制判处死刑。强制上诉后,定罪者将在90天内被绞死。在普通以色列法院,死刑可在同样短的时间内适用,但非强制性。法案的公开目的是保护以色列、“其公民和居民”,“增强对敌人的威慑”,减少“为谈判释放恐怖分子而进行绑架或劫持人质的动机”,并为犯罪行为“提供报应”。
犹太力量党在2023年初就提出了这项法案。10月7日袭击后,立法进程曾暂停,因为安全官员警告这可能危及带回251名人质(包括生者和死者)的努力。这些人员被巴勒斯坦武装组织扣押在加沙。去年,犹太力量党领导人、国家安全部长伊塔马尔·本-格维尔是少数投票反对美国斡旋的加沙停火协议的部长之一。该协议以释放最后一批人质换取了近2000名巴勒斯坦囚犯和被拘留者,其中约250人正在服无期徒刑或长期徒刑,许多人因杀害以色列人而定罪。本-格维尔表示他反对所有人质协议。
随后,犹太力量党威胁称,如果死刑立法不付诸表决,将退出政府。去年11月法案一读通过时,本-格维尔在议会发放糖果以示庆祝。该党议员开始佩戴金色绞索形状的胸针。党内的另一名法案发起人、议员利莫尔·松·哈尔-梅莱赫在议会讲述了个人的遭遇。2003年,她与住在西岸定居点的丈夫在车内遭到巴勒斯坦枪手袭击。丈夫遇害,她本人受伤,并因此接受了紧急剖腹产。她解释说,杀害她丈夫的凶手之一在之前为换回一名被俘以色列士兵的交换协议中被释放。她称此人后来指挥了对另一名以色列人的致命袭击,并参与了10月7日的袭击,最终在加沙战争期间被击毙。
分析人士指出,在选举年,推动这项法案对本-格维尔及其政党而言具有双重政治收益。阿拉伯裔以色列议员、反对党哈达什党的艾达·图马-苏莱曼认为,这是一个“双赢局面”。如果法律通过,将迎合其选民基础;如果最高法院随后推翻该法,他们又可以借此指责司法机构越权,巩固右翼阵营的叙事。作为政府的一部分,犹太力量党一直在采取措施试图削弱法院的权力。
法律与道德争议:种族化刑罚与国际法冲突
以色列历史上仅对定罪的囚犯执行过两次死刑。上一次是在六十多年前,绞死了臭名昭著的纳粹战犯阿道夫·艾希曼。再之前是1948年6月,即以色列国建立后不久,梅厄·托比安斯基上尉因叛国罪在一次临时军事法庭审判后被处决,他后来被死后平反。以色列法律中确实存在对某些犯罪的死刑规定,但以往军事法庭罕见地对定罪的恐怖分子或敌方战斗人员判处死刑,所有案件都在上诉后减为无期徒刑。艾希曼案是例外,这位党卫军中校是大屠杀的策划者之一,于1960年被以色列特工从阿根廷抓获,后在耶路撒冷特别法庭接受了漫长的公开审判。
反对死刑的人士从宗教、伦理和法律角度予以驳斥,认为其违背犹太律法、侵犯生命权,并存在处决无辜者的风险。以色列人权组织“哈莫克德”的执行主任塔尔·施泰纳指出:“我们甚至重新讨论将其带回以色列法律体系,这本身就是一个低点。此外,我们的反对意见在于,该法律是按种族设计的,只适用于巴勒斯坦人,绝不适用于犹太人;只适用于杀害以色列公民的人,绝不适用于例如杀害巴勒斯坦人的以色列公民。动机很明显。”
法案支持者则试图淡化种族指控。兹维卡·福格尔坚称:“我的法案谈论的是恐怖分子和恐怖主义行为,这里没有歧视。定义非常清楚。确实,我认为不存在所谓的犹太恐怖分子或犹太恐怖主义行为。这是一个法律定义。我没有走任何其他路。” 支持该法案的丧亲母亲瓦伦蒂娜·古萨克博士在向国家安全委员会陈述时,展示了她21岁女儿玛格丽塔的照片。玛格丽塔希望像父母一样学医,2023年在逃离诺瓦音乐节时与男友西蒙·维格德高斯一同遇害。古萨克博士将恢复死刑比作“预防性治疗”,她认为这可以挽救她女儿的生命,是“预防下一次谋杀的疫苗”。
与此同时,另一个议会委员会正在起草一项单独的法案,旨在为参与10月7日袭击的哈马斯“努赫巴”部队成员设立专门的军事法庭。预计他们将像六十年前的艾希曼一样,面临战争罪和反人类罪的指控。定罪者也可能面临死刑。联合国禁止酷刑委员会去年底表示,深感关切有关以色列监狱中关押的巴勒斯坦人遭受“有组织、广泛的酷刑和虐待的事实上的国家政策”的报告。该委员会称,此类指控在2023年袭击后“严重加剧”。以色列否认了这些指控。以色列新闻网站Walla近期的一篇文章称,在过去两年半中,在本-格维尔的政策下,已有创纪录的110名巴勒斯坦安全被拘留者死亡。
威慑逻辑与安全现实:政策效果的历史审视
支持者将威慑作为核心论据。福格尔声称:“不会有任何(更多)囚犯被释放。对于犯下谋杀罪的囚犯,将会判处死刑,这样就没有囚犯可以用来做交易了。这将防止人质被劫持用作谈判筹码。” 然而,以色列安全机构历史上曾是此类举措的主要反对者之一,他们断言这会加剧紧张局势,并非有效的威慑手段。现实情况是,许多对以色列人实施致命袭击的巴勒斯坦人在过程中已被安全部队或武装平民击毙。数据显示,自10月7日以来,约旦河西岸的冲突已导致数百名巴勒斯坦人死亡。
更深层的原因是,死刑法案的辩论发生在更广泛的地区安全危机之中。根据哈马斯管理的加沙卫生部门数据,超过71,600名巴勒斯坦人在加沙战争中被杀。这场战争由两年前造成约1200人死亡的袭击所引发。许多观察家认为,以色列的公众情绪已转向支持更严厉的惩罚。但图马-苏莱曼警告立法者应谨慎回应,她谈及本-格维尔时表示:“他正在助长社会中存在的报复和愤怒情绪。但你不能依靠报复本能来运行立法和法庭。”
从战略角度看,该法案也引发了关于其是否违背以色列所签署国际条约的质疑。反对者认为,如果立法通过另外两次议会投票并成为法律,最高法院法官很可能会将其否决。这反过来可能引发政府与司法机构之间新的宪法冲突,而本届政府一直试图限制后者的权力。围绕死刑的辩论,实际上成为了以色列国内关于法治、国家安全与民族身份之间紧张关系的一个缩影。
地区影响与未来走向:法律战线的延长
这场立法斗争的影响将远远超出以色列议会。在约旦河西岸,巴勒斯坦权力机构已经谴责该法案是“种族主义”和“升级”行为。如果法案通过并实施,任何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的巴勒斯坦人都将成为潜在的政治殉道者,可能进一步激化抵抗情绪,并为未来的囚犯交换设置不可逾越的法律障碍。实际上,这等于单方面关闭了通过谈判解决人质危机的传统通道。
与此同时,设立专门审判“努赫巴”部队成员的军事法庭,意味着以色列试图将10月7日的袭击定性为可与纳粹大屠杀相提并论的历史性罪行,从而在法律和道义上确立一种绝对的定罪叙事。这种将当前冲突历史化、绝对化的做法,可能使得任何未来的政治和解变得更加困难。法案的种族针对性——仅适用于巴勒斯坦人——也将为国际社会批评以色列在占领区的法律体系提供新的具体例证,加剧以色列在外交上的孤立。
分析人士指出,即便法案最终未能成为法律,或遭最高法院驳回,推动它的政治力量也已经达到了部分目的:巩固了右翼选民基础,将“强硬司法”的议题置于公众议程中心,并在社会创伤未愈的背景下,成功地将一种基于威慑和报复的安全叙事合法化。这反映了以色列政治光谱在战后持续右移的趋势,其影响将在未来的选举、社会凝聚力和地区冲突形态中逐渐显现。
耶路撒冷的立法者们正在起草的不仅是一项刑法修正案,更是一份在深刻创伤后,关于如何定义正义、安全与敌人的政治宣言。它的命运,将揭示这个国家在十字路口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