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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第二任期首年:关税、移民与拉美政策的现实悖论

作者:dong 更新:2026年2月7日 3167 字 约 11 分钟阅读
特朗普第二任期首年:关税、移民与拉美政策的现实悖论

2025年1月20日,唐纳德·特朗普站在国会大厦西侧,向支持者宣告“美国黄金时代即刻开始”。一年后的今天,他在海湖庄园的聚光灯下,用那句已成为口头禅的“我们曾是一个死去的国家,如今我们是世界上最炙手可热的国家”来总结自己的政绩。这句源自沙特国王的恭维,被他反复咀嚼,试图以此定义过去365天的喧嚣与争议。

然而,数据与民调描绘的图景远比特朗普的修辞复杂。从南部边境的严密封锁到全球贸易战的前线,从拉美地区的军事冒险到国内经济的结构性矛盾,特朗普第二任期第一年的轨迹,更像是一场高风险的实验,其结果不仅重塑着美国的内政外交,也在全球范围内投下不确定性的长影。

“美国优先”的经济账本:繁荣幻象与结构隐忧

特朗普的核心承诺始终是经济。他誓言通过关税杠杆撬动数万亿美元的外国投资,重振制造业,降低通胀,创造就业繁荣。一年过去,这些承诺兑现了多少?

关税这把双刃剑挥舞得并不如预期般精准。2025年4月,特朗普宣布对全球商品征收广泛关税,最初目标税率一度指向20%以上。市场的剧烈反应和供应链的即时阵痛迫使他迅速回调。经过一系列豁免和调整,实际平均关税率最终稳定在17%左右,远高于他上任前约2.5%的水平,但也避免了最初版本可能引发的价格海啸。关税收入确实飙升,2025年达到约2640亿美元,是2024年的三倍有余。特朗普政府将这些收入描绘成“神奇布丁”,计划同时用于向家庭发放支票、废除所得税、援助受贸易战影响的农民、增加国防开支以及削减赤字——这本身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财政谜题。

制造业的复兴并未发生。官方数据显示,美国制造业就业岗位不增反减。截至2025年12月,制造业就业人数降至1269万,为2023年3月以来的最低点。曾被特朗普寄予厚望的汽车产业,在50%的钢铁铝关税、供应链中断以及其对《通胀削减法案》清洁能源激励政策的打击下步履维艰。福特公司对其电动汽车投资计提了195亿美元的减值损失,通用汽车也计提了71亿美元。与此同时,风能和太阳能领域数百亿美元的投资因政策转向而搁浅,尽管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对电力的巨大需求正在推高能源价格。

经济增长的引擎并非来自传统制造业,而是高度集中于科技行业,尤其是人工智能领域。约3750亿美元的投资在2025年涌入AI,预计2026年将超过4500亿美元。这支撑了股市约14%的涨幅,尤其是“科技七巨头”高达20%的飙升,并成为GDP增长的主要贡献者。美国2025年第三季度GDP增长达到4.3%,为2023年以来最佳,但整体年化增长率与拜登执政末期的2.8%大致相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美国2026年增长将放缓至2.4%。这种“头部繁荣”与“体感衰退”的背离,直接反映在消费者信心指数上——该指数在2025年一度因关税冲击而暴跌,虽短暂回升,但年底已接近2022年夏季以来的最低点。

通胀与债务两座大山依然耸立。整体通胀率从拜登离任时的2.9%微降至2.7%,但食品通胀率仍达3.1%且呈上升趋势,远未达到美联储2%的目标。特朗普承诺的“降低物价”仅在汽油等个别领域部分实现。更严峻的是政府债务问题。尽管关税收入激增,但美国国债总额仍从36.1万亿美元攀升至超过38万亿美元,日均增加约6.12亿美元。国会预算办公室估计,即便关税得以维持,未来十年可带来2.5万亿美元收入,但特朗普《单一宏大美丽法案》中的减税措施将在同期造成3.4万亿美元的损失。这种财政赤字货币化的隐忧,导致美元在一年内对一篮子货币贬值9.3%,部分外资选择了“卖出美国”。

移民政策的双重代价:紧闭的国门与撕裂的社会

如果说经济成绩单充满矛盾,那么特朗普在移民问题上的执行力则堪称“高效”,但其社会与政治代价正在显现。

南部边境的物理封锁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特朗普政府几乎完全关闭了 asylum(庇护)申请通道,美国边境巡逻队记录的月度拘捕人数降至多年来的冰点。那句“没有边界的国家不成为国”的竞选口号,在行政手段上得到了贯彻。与此同时,移民和海关执法局的预算获得数百亿美元追加,用于在美国境内大规模搜捕和驱逐无证移民。政府声称已强制驱逐超过60万人。

然而,这种“高效”正引发日益激烈的内部反弹。ICE的突击行动不再局限于有犯罪记录者,工作场所和住宅的突袭变得频繁,甚至在民主党主政的州和城市引发地方政府的公开抵制。2026年初,明尼阿波利斯市在一次突袭中出现了首例美国公民死亡事件,将矛盾推向顶点。民意调查显示,这种激进的执法方式正在失去人心,不仅民主党人强烈反对,共和党基本盘乃至在2024年大量转向共和党的拉丁裔选民中,支持率也开始下滑。

移民政策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经济副作用。劳动力市场的收紧在一定程度上缓冲了失业率的上升——尽管制造业疲软,但全国失业率仅从4.1%微升至4.6%。然而,这对于依赖移民劳动力的农业、服务业等行业构成了潜在威胁。移民政策在兑现竞选承诺的同时,正在国内制造新的社会裂痕,并为经济埋下结构性隐患。

拉美与全球:从“交易艺术”到军事冒险主义

特朗普的外交政策,尤其在拉美地区,呈现出从“美国优先”的交易性姿态向直接军事干预的惊人转变。

年初的委内瑞拉行动为这一年定下了基调。2026年1月3日,美国特种部队发动行动,旨在抓捕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这场直接入侵主权国家的军事冒险,标志着特朗普外交逻辑的演变:当经济胁迫和谈判达不到目的时,武力成为可选项。这并非孤例。2025年,美国炸弹落在了叙利亚、伊拉克、伊朗、也门、索马里、尼日利亚,以及加勒比海和太平洋上涉嫌贩毒的船只上。特朗普甚至威胁可能对哥伦比亚和墨西哥的“毒品恐怖分子”采取地面行动,并提及以军事手段“接管”格陵兰的可能性。

这种军事冒险主义与其自我标榜的“和平缔造者”形象形成尖锐对比。特朗普夸耀自己在一年内促成了八项和平协议,结束了加沙战争。但分析显示,这些协议大多脆弱不堪。加沙的停火在所谓“第二阶段”实施前就岌岌可危;其他所谓的“和平协议”也多停留在口头,以至于在2025年诺贝尔和平奖颁布时,尽管特朗普大肆吹嘘,最终仍与奖项无缘。

在更广泛的对华、对俄关系上,特朗普政府则显示出实用主义的一面。一方面寻求与中国的首脑会谈,姿态有所缓和;另一方面着力于推动俄乌战争的和谈,尽管前景不明。这种在强硬与务实之间摇摆的作风,使得美国的外交政策缺乏连贯的战略定力,更多地服务于国内政治叙事和特朗普个人的交易逻辑。

治理模式:行政令治国与低迷的民意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治理风格比第一任期更为激进。尽管共和党同时控制了白宫、众议院和参议院,实现了所谓的“ trifecta”(三连胜),但立法成果寥寥。唯一通过的重大法案是《单一宏大美丽法案》,该法案因削减社会安全网、同时为最富人群和大企业减税,被批评为“劫贫济富”。

特朗普更偏爱绕过国会,直接行使行政权力。在2025年这个日历年度里,他签署了225项行政命令,这个数字超过了他整个第一任期(2017-2021)的总和。此外,他频繁使用赦免权,初期赦免了1500名国会山骚乱参与者,随后又多次赦免那些曾向其竞选活动捐款的白领罪犯或加密货币诈骗犯。这种“笔尖治国”的方式,凸显了其对传统制衡体系的不耐烦,也加剧了政策的不稳定性和法律挑战。目前,美国最高法院正审理针对其全球关税是否违宪的案件,判决结果可能迫使政府退还半数关税收入。特朗普本人对此坦言,如果败诉,“我们就完了”。

民意是对其执政风格最直接的反馈。特朗普的支持率从就任初期的48%一路下滑,到2025年底已跌至36%。按照历任总统第二任期首年末的支持率比较,小布什和奥巴马当时分别为42%和41%。在现代民调历史上,只有水门事件期间的理查德·尼克松(30%)比他更差。RealClearPolitics的民调汇总显示,其不支持率高达55.2%。尽管其幕僚长苏茜·怀尔斯声称,只有在中期选举前几周的民调才真正重要,但持续低迷的公众认可度无疑为2026年11月的国会选举蒙上了阴影。


一年时间,对于评估一位总统的长期遗产或许太短,但对于观察其政策轨迹和潜在风险已然足够。特朗普的第二任期首年,是一场宏大承诺与复杂现实之间的持续角力。

经济上,他制造了一种分裂的繁荣:科技与金融领域高歌猛进,股市屡创新高,但普通家庭的体感经济、制造业的困境和不断膨胀的债务,构成了繁荣表象下的断层线。关税武器是一把尚未完全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其长期通胀效应和贸易反制可能还在路上。

社会上,移民政策以撕裂社会共识和牺牲部分经济弹性为代价,换取了边境管控的短期“胜利”。这种胜利的可持续性和国内成本,正在成为新的政治负担。

外交上,“美国优先”日益滑向“美国独断”,尤其是在拉美地区,从经济胁迫升级为军事干预,动摇了战后美国在美洲树立的(尽管时常虚伪的)不干涉原则,可能引发地区长期的不稳定和反美情绪。

特朗普或许会给自己打出A+的成绩,但历史评分册上的笔墨远未干涸。他的政策实验将美国乃至世界带入了一个更高的不确定性区间。未来一年,随着中期选举临近,最高法院对关税案的裁决、经济能否实现更广泛的增长、军事冒险会否引发更大危机,都将决定这场实验是走向某种脆弱的平衡,还是滑向更深的动荡。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最炙手可热的国家”内部,正积聚着足以灼伤自己的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