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炼狱:一场被武器化的人道主义灾难与国际社会的失语
苏丹港,红海之滨,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福尔克尔·蒂尔克站在记者面前,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愤怒。2026年1月,在他自2023年4月战争爆发以来的首次苏丹之行后,这位高级外交官用两个词概括了这个国家的现状:“恐怖”与“地狱”。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向世界,试图刺穿国际社会日益麻木的神经。然而,在苏丹境内,近三年的战火已将4600万人口中的3040万人推向人道主义援助的边缘,1360万人流离失所,创造了全球最大的流离失所危机。数字是冰冷的,但蒂尔克带回的,是无数个被碾碎的人生故事。
战争罪行的常态化:从达尔富尔到科尔多凡的死亡循环
蒂尔克的警告并非空泛的修辞。他此行听到了来自达尔富尔袭击幸存者“难以承受”的暴行证词,而他明确指出,这些罪行正面临着在当前战事中心科尔多凡地区重演的风险。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一个基于历史模式与当前动态的残酷预判。
2025年10月,快速支援部队在夺取达尔富尔州首府法希尔的过程中,被监测组织指控杀害了至少1500人。蒂尔克在距离法希尔约1200公里的阿尔阿法德营地,见到了从这座被围困城市逃出的流离失所者。其中有一位四岁儿童因轰炸失去了听力,一个三岁孩子脸上再也看不到笑容。一位妇女的丈夫和独子在她眼前被杀,她自己肩部中弹,至今仍因悲伤、创伤和伤痛卧床不起。这些个体悲剧构成了系统性暴力的微观图景。
科尔多凡,这个位于苏丹中心的历史地理区域,如今已成为战争的新熔炉。快速支援部队对南科尔多凡州首府卡杜格利的围困已超过19个月,对北科尔多凡州首府欧拜伊德的包围也近一年。蒂尔克发出严峻警告:卡杜格利已出现饥荒状况,迪灵等其他地区也面临饥荒风险。战斗的加剧与饥荒的蔓延并行,意味着针对平民的暴力正从直接的军事攻击,演变为更隐蔽但同样致命的“饥饿战术”和对生存基础的全面摧毁。
更令人不安的是战争罪行的“标准化”。冲突双方都被指控犯有战争罪,但攻击模式显示出清晰的轨迹。蒂尔克特别强调了对民用基础设施的“不可容忍的攻击”,包括市场、卫生设施、学校和避难所。他甚至提到了具有战略意义的麦罗维大坝和水电站,该设施曾满足全国70%的电力需求,却屡次遭到快速支援部队的无人机袭击。这些行为不仅加剧了人道灾难,其本身就可能构成战争罪。当医院和学校成为常规攻击目标时,战争已不再仅仅是军队间的对抗,而是对整个社会结构的歼灭。
外部干预与战争经济:谁在资助这场“地狱”?
蒂尔克在苏丹港的发言中,有一句特别尖锐的谴责:“令人不齿的是,本应用于缓解民众痛苦的巨额资金,却被用来购买日益先进的武器,尤其是无人机。”这句话直接指向了苏丹内战一个关键却常被模糊处理的维度:外部势力的干预和由此形成的战争经济。
这场始于2023年4月、由苏丹武装部队与快速支援部队权力之争引发的内战,早已不是一场单纯的国内冲突。联合国多次警告外国行为体的介入。尽管阿布扎比一贯否认,但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屡次被指控向快速支援部队提供武器、支持和政治背书。另一方面,苏丹武装部队则得到了埃及和沙特阿拉伯的支持。据报道,军队还从伊朗和土耳其获得了包括无人机在内的武器。
这种外部武器流入创造了一个悖论:当超过65%的苏丹人口需要人道主义援助时,冲突各方却有能力获得并部署越来越精密的致命技术。无人机,这种改变了现代战场形态的武器,在苏丹不仅用于前线交锋,更频繁地出现在针对大坝、城市和流离失所者营地的攻击中。战争因此被“技术化”和“廉价化”,发动袭击的成本降低,而平民承受的代价呈指数级上升。
蒂尔克呼吁“这场冲突的指挥官们,以及那些武装、资助并从这场战争中获利的人”必须听到幸存者的证词。这实际上是将问责的矛头从战场指挥官,延伸到了国际供应链上的国家与商业实体。战争成了一种有利可图的生意,外部支持者通过代理人战争追求地缘政治影响力,武器制造商获得订单,而苏丹平民则成为最终的“成本”。这种经济模式不打破,人道主义呼吁在现实利益面前将始终苍白无力。
社会的全面军事化:当平民与儿童成为战争燃料
除了外部干预,蒂尔克指出的另一个危险趋势是“所有冲突方导致的社会日益军事化,包括武装平民和招募使用儿童”。这意味着战争正在吞噬社会最基本的细胞,瓦解社区纽带,将整个国家拖入一种全民皆兵的暴力常态。
武装平民往往以“自卫”或“民兵”的形式出现,但这实际上模糊了战斗员与平民的界限,使整个社区成为合法攻击目标,并让部族、地域间的矛盾被激化并纳入主战场叙事。在达尔富尔和科尔多凡,这种模式已有漫长而悲剧的历史。而招募和使用儿童兵,则是直接掠夺一个社会的未来。这些儿童被剥夺了童年、教育和成长的机会,被训练成杀人工具,即使幸存,其心理创伤也将长期影响战后社会的重建。
这种军事化不仅体现在武装层面,也体现在社会空间的控制上。蒂尔克提到,民间社会组织和记者正面临限制或成为抹黑运动的目标。那些在2018年革命中走在最前列的年轻人和妇女,那些如今冒着被拘留和暴力风险、克服巨大官僚障碍为社区组织运送援助的志愿者,他们的空间正在被压缩。正如一位志愿者告诉蒂尔克的:“战争的代价正由年轻人支付。苏丹年轻人处于这场战争的前线,为需要人道主义援助的人服务。”当最具活力和建设性的社会力量被压制或被迫转入地下,社会的韧性就在被一点点侵蚀。
尤为残酷的是,女性的身体被“武器化”。蒂尔克转述了20岁女孩艾莎(化名)的证词:她在逃离法希尔的路上被武装人员从驴车上拖下,哥哥因试图干预被枪杀,母亲遭殴打,她自己则被强奸,并因此停经。系统性、广泛的性暴力被用作战争武器,这同样构成战争罪。这种暴力旨在恐吓、羞辱、摧毁家庭和社区结构,其影响跨越世代。
出路何在:将人权置于和平进程的核心
面对这片“难以想象规模的深渊”,蒂尔克在行程结束时重申了他上次访问苏丹时的恳求:“我敦促所有相关方抛开根深蒂固的立场、权力游戏和个人利益,专注于苏丹人民的共同利益。”他将人权置于结束战争、建立持久和平努力的中心位置。
这不仅仅是一个道德呼吁,更是一个现实的政治路径。在几乎完全缺乏互信的冲突方之间,任何停火或政治谈判都脆弱不堪。然而,从具体、可验证的人道主义和人权措施入手,或许是建立最低限度信任的起点。蒂尔克提出了几个优先领域:保护平民和民用基础设施;保障人们安全离开冲突地区;确保人道主义援助不受阻碍地送达;人道对待被拘留者;查明失踪人员下落;释放因被指控与对方“合作”而被拘留的平民。
这些措施无法立即结束战争,但可以减缓灾难的烈度,为政治进程创造一丝喘息的空间。关键在于,国际社会的关注和压力必须从一般性的“呼吁和平”,转向对具体违规行为和问责机制的持续聚焦。这意味着要更坚定地追踪武器流向,支持对人权侵犯行为的独立调查与记录,并利用一切可能的政治和经济杠杆,让那些“武装、资助并从这场战争中获利”的行为体付出代价。
苏丹的悲剧在于,它并非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而是一场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慢展开的崩溃。国际社会并非毫不知情,却始终未能凝聚起阻止它的有效意志。当联合国人权高专用“地狱”来形容一个国家的状况时,这既是对苏丹现实的描述,也是对全球良知的一记拷问。蒂尔克说,他看到苏丹人民的精神“未被击垮”,那种为和平、正义与自由而斗争的精神依然存在。然而,人民的韧性不应成为外部世界无所作为的借口。时间正在流逝,科尔多凡可能成为下一个达尔富尔,而国际社会,是否还要等到下一次“地狱”般的报告出现时,才再次表达它姗姗来迟的“严重关切”?